1937年底,郁达夫写给文学青年程力夫的短信:“我们这一代,应该为抗战而牺牲。”
资料图片
印度尼西亚棉兰郁达夫纪念馆中的郁达夫铜像。
曹师韵摄
今年是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诞辰130周年。读者印象里的郁达夫,多半是《沉沦》中苦闷迷惘的少年,或是发表《毁家诗纪》的激愤名士。实际上,作为新文学团体创造社的发起人之一,郁达夫是当时中国文学界无可争议的领袖之一,在海内外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。
抗日战争爆发后,郁达夫在民族危亡之际走出书斋,辗转浙东、皖南抗日前线,以战地记者身份记录中国军民的不屈抗争。1938年末,他远赴新加坡,应邀主持当地华文报纸的副刊工作。直至1945年殉难于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,郁达夫再也没有踏上故国的土地。人生最后7年间,身在南洋的郁达夫以笔为戈,为抗战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编副刊,育新芽,团结革命力量
郁达夫之所以远走新加坡,意在“上南洋去作海外宣传”,动员更多侨胞支援抗日战争。起初,郁达夫担任《星洲日报》早报副刊《晨星》和晚报副刊《繁星》主编,后接编和创办马来西亚《星槟日报·星期刊》、《文艺》双月刊等报纸副刊和杂志。
在新加坡生活3年有余,郁达夫为侨胞的抗日运动和华侨文化的发展倾注了全部热情。他不仅主编各种报纸副刊、参加大量社会工作,还写下包括政论、随笔、诗歌、文艺评论等400余篇。抵达第二天,他就写下政论《估敌》,坚信“最后胜利,当然是我们的,必成必胜的信念,我们决不会动摇”。这些文字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当地民众的抗日热情,也对国内的抗日宣传起到强有力的支撑作用。
郁达夫在接编《晨星》时说:“这一块小园地,若能在星洲,在南洋各埠,变作光明的先驱,白昼的主宰,那岂不是祖国之光,人类之福?”正是借助这一块园地,他团结、培育了温梓川、冯蕉衣、铁抗、王君实等一大批青年作家,为新马华文文学留下宝贵的种子。
1941年末,日军轰炸新加坡。当地群众掀起抗敌热潮,“星洲华侨文化界战时工作团”应时而生,郁达夫被推举为团长。著名报人张楚琨白天和郁达夫一同演讲、慰问星华义勇军,晚上看到他熬夜编辑副刊,不禁赞叹,郁达夫在轰炸中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来不曾有过畏惧,他瘦削的躯体里爆发出火一般的生命力,“我仿佛看到一个在为希腊自由而战的拜伦”。
郁达夫在新加坡期间,老舍、郭沫若、王昆仑、孙师毅曾经联句一首相赠:“莫道流离苦,天涯一客孤。举杯祝远道,万里四行书。”郭沫若还附了数行短信:“达夫:诗上虽说你孤,其实你并不孤。今天在座的,都在思念你,全中国的青年朋友,都在思念你。你知道张资平的消息么?他竟糊涂到底了,可叹!”
郁达夫之所以“不孤”,不仅因其过往的创作,还因为他在新加坡坚持文化抗战的功绩,不论祖国的故交旧友还是未尝谋面的文学青年,大都看在眼里。张资平同为创造社核心成员,曾与郭沫若、田汉、成仿吾、郁达夫等人一起为新文学作出重要贡献,却最终沦为汉奸国贼。不胜痛惜之外,郁达夫也以之为鉴,更坚定了抗日的决心:“时穷节乃见,古人所说的非至岁寒,不能见松柏之坚贞,自是确语。”而他自己,就配得上这样的确语。
匿真名,护同志,坚持抗日斗争
1942年初,新加坡沦陷。郁达夫与胡愈之等20余位从事抗日宣传的文化界友人同船撤离,抵达当时还是荷兰殖民地的苏门答腊。帕亚昆布是郁达夫人生的最后一站,在这座意为“草地沼泽”的荒凉小城里,他化身酒厂老板,借被强征做翻译之机,与日本宪兵周旋。
据张楚琨回忆,郁达夫冒着危险摸清宪兵队每一个人的性格、嗜好和习惯,“不少华侨因做买卖押到宪兵部去,他说了几句,就放了”。作家高云览因为一件小事被扣,就是郁达夫保释的;陈嘉庚遭到日军搜捕,也是郁达夫用计支开宪兵队,掩护了这位爱国侨领。
我们难以估量,化名“赵廉”的郁达夫承受着怎样的压力:白日里要左右逢源,夜里也要提心吊胆。他晚上睡在宪兵部,因为害怕自己的梦话暴露身份,只得和同屋的日本宪兵交好,以常做噩梦为由,请对方在他说梦话时马上叫醒他。就这样,郁达夫在宪兵队建立起一张紧密的关系网络,因为有他的庇护,帕亚昆布成为流亡文化人的落脚之处。
然而,郁达夫的身份到底还是暴露了。宪兵队里熟悉新加坡文化界情形的翻译洪根培早就认出“赵廉”就是郁达夫,只因想从他这里获取利益而未马上告发。他央求郁达夫为自己做媒,当郁达夫得知女方是自己从新加坡一道逃难而来的朋友的未婚妻后,即便明知有被揭穿的风险,还是坚定地予以拒绝。洪根培一面向宪兵队告发郁达夫,一面利用宪兵队将郁达夫的朋友抓了起来。经过郁达夫斡旋,这位朋友马上就被释放了。
当自己的生命都掌控在敌人手中时,这样的义举弥足珍贵。但自此之后,郁达夫就一直处于日本宪兵监视之下。他自知无法脱身,便劝说朋友们迅速撤离。这些朋友大多等来抗日战争的胜利,为新中国的文化事业作出了贡献。
翠柏绿,风骨存,闪耀民族精神
郁达夫自己,又何尝没有等来战争胜利的消息呢?1945年8月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这天晚上,郁达夫在当地华侨侨长家里收听了电台广播。次日清早,他就跑去酒厂,兴奋地宣布了这一消息。此刻的郁达夫还不知道,战争的胜利,反而将他的生命推向尽头。
1945年8月29日晚,郁达夫正与友人在家闲话,一名青年突然造访。郁达夫和他说了几句话,就向大家告辞,说出去一趟再回来,从此杳然无踪。近一年后,著名报人、同在苏门答腊的邵宗汉自联军总部情报处得到消息:据日本战犯供述,郁达夫于1945年9月17日与数名欧洲人一起被日本宪兵枪杀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一说法成为学界共识。直到1985年在浙江富阳召开的纪念郁达夫烈士殉难四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上,日本学者铃木正夫发表了调查报告。
根据铃木正夫的调查,郁达夫在离家当夜就被杀害了。他并未死于日军高层的命令,是宪兵队队长怕郁达夫太了解自身底细,命令手下将其杀害。屠杀发生整整40年后,加害者亲口向铃木正夫坦白了这一事实。“战争将人类驱迫向疯狂,所以我们需要作出努力,使得今后不再有战争发生。”在调查报告中,铃木正夫这样写道。
彼时,战争已然结束,日本侵略者为了掩盖自身罪行又犯下新的罪行,这已经不能用战争狂热来解释了——与之相反,这是侵略者在战争狂热过后深思熟虑的结果。这种谋杀知情者以逃避审判的恶劣行径,让人无法原谅。
同在战争之中,郁达夫从来没有为了自保而违背良知,他的人性光辉从未被战火掩盖。郁达夫既是为挚爱的祖国,也是为人道主义信仰而牺牲。他的死,与他生前的功绩一道,将永远成为一座丰碑。
(作者为吉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张一帆)
《人民日报》(2026年04月03日 第 17 版)

